

◆ 2025 年 6 月 1 日,以色列空襲加沙城,滾滾濃煙升起。
文 / 李紹先(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院長)
采訪整理 / 么思齊
編輯 / 漆菲

冷戰結束 30 多年后,中東地區迎來第三次重大變局。
伊朗近來內外交困,國內因物價上漲和貨幣貶值爆發大規模示威活動,去年以色列對其發起的"十二日戰爭"以及美國的直接下場打擊,讓伊朗此前二十年的上升勢頭被削弱;以色列則在特朗普政府無底線的縱容下四面擴張,取代伊朗成為新的失衡源頭。未來一年,中東地區的安全將與伊以和巴以兩條沖突的走向深度綁定。

◆ 2025 年 12 月 29 日,由于貨幣大幅貶值,抗議者在伊朗德黑蘭的一座橋上游行。
更值得關注的是,美國外交政策給中東帶來不確定性。美國打擊、壓制伊朗的政策將對波斯灣地區的形勢,包括對阿拉伯國家與伊朗之間的關系帶來很大不確定性。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中東政策延續了"美國優先"的邏輯,愈發不愿為地區安全付出成本,而是縱容以色列充當前沿代理人,其不負責任的政策動搖了美國與海灣盟友長期形成的安全同盟。海灣國家一方面加緊尋求多元安全伙伴,一方面在經濟轉型和高新技術布局上日益倚重中國。

過去三十多年間,中東格局經歷了三次重大轉折。第一次轉折發生在 1991 年,美國前腳贏得海灣戰爭,后腳蘇聯解體,美國憑借其唯一超級大國地位,單獨全面地主導中東事務。此前在冷戰時期,中東是兩大陣營全球爭霸的前沿。
上世紀 90 年代克林頓執政時期,美國對中東的基本方略可概括為"西促和談、東遏兩伊"——即在西邊推動巴以和談,在東邊遏制伊朗和伊拉克。在美國的強力干預下,中東在地緣政治上保持了力量的相對平衡,出現了一個和平穩定階段,中東和平進程由此啟動。
1991 年 10 月 30 日,在美國的推動下,中東國際和平會議在馬德里召開,"土地換和平"進程由此開啟。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普遍放棄以戰爭解決問題,轉向通過談判處理巴勒斯坦問題。
{jz:field.toptypename/}第二次重大轉折發生在" 9 · 11 "事件之后的兩場戰爭期間,即 2001 年爆發的阿富汗戰爭以及 2003 年爆發的伊拉克戰爭。通過這兩場戰爭,美國顛覆了冷戰結束后親手搭建的中東格局,尤其是伊拉克戰爭,嚴重打破了地區地緣平衡。
深度失衡的重要后果在于,伊朗的兩大地區對手——塔利班政權和薩達姆政權先后被推翻。2003 年之后,伊朗的地區影響力一路擴張,在 2023 年前后達到頂峰。
這二十年間,中東地緣格局始終處于失衡狀態,突出表現為伊朗影響力持續攀升,引發周邊國家強烈不安、戒備乃至恐懼。
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中未能實現既定目標,反而從客觀上助推了伊朗的崛起。這一背景下,以沙特為首、在美國支持下的阿拉伯國家開始組建所謂的遜尼派集團(或稱"中東版北約"),其核心目標便是遏制伊朗。
第三次重大轉折以 2023 年"阿克薩洪水"行動為起點,以 2025 年 6 月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十二日戰爭"以及 2025 年 9 月以色列對卡塔爾境內哈馬斯領導人住宅的襲擊為標志。
近兩年間,中東地緣格局發生顯著逆轉,伊朗的地區影響力被逐步壓制,最終本土遭遇以色列打擊,爆發"十二日戰爭"。同時,以色列在地區事務中過于張揚、四面出擊,其背后是特朗普政府近乎"無底線"的支持,可謂史無前例。此前的美國歷屆政府雖然偏袒以色列,但在偏袒之外會保留一定的約束。但特朗普第二任期對以色列幾乎只有縱容,缺乏必要制衡。這一變化在地區引發普遍憂慮,尤其是遭受襲擊的卡塔爾等海灣國家,對未來安全環境保持高度警惕。
因此,2025 年是中東格局發生重大變化的關鍵年,呈現出"一種失衡被另一種失衡取代"的態勢。

在中東,過去一年最讓外界揪心的莫過于加沙戰爭。
2026 年 1 月 11 日,加沙地帶衛生部公布的數據顯示,自 2023 年 10 月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已造成 71412 人死亡、171314 人受傷。人道主義機構警告,嚴冬氣候、過度擁擠的環境以及反復的被迫遷移,正使加沙地帶的兒童、老年人、殘疾人和女性面臨日益升高的風險。

◆ 2025 年 3 月 1 日,加沙地帶南部城市拉法,巴勒斯坦人在齋月第一天共進開齋飯,周圍遍布被毀建筑。
此前在美國的強力干預下,加沙地帶于 2025 年 10 月 9 日實現停火。盡管零星沖突時有發生,但總體而言,以色列持續兩年多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基本停止,且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大可能重啟。
此次停火之所以相對可靠,關鍵在于它是在特朗普施加強大壓力的情況下達成的,因為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已在多方面拖累美國。
這種拖累體現在多個層面,一是美國國際形象受損;二是國內 MAGA 派出現分歧,部分支持者認為以色列已經開始拖累美國——"讓美國再次偉大"變成了"讓以色列再次偉大",由此在美國內部造成裂痕。
同時,美國與歐洲乃至其他西方國家的關系也出現裂痕。越來越多西方國家傾向于支持或承認巴勒斯坦國,并呼吁對以色列實施更嚴厲的制裁。以色列的行動還導致美國在中東的盟友體系出現裂痕,典型例子是以色列對卡塔爾的攻擊事件。
一系列因素的作用下,美國決策層逐漸認識到,無論是徹底消滅哈馬斯,還是實現其宣稱的"解救全部人質"并"確保加沙地帶不再對以色列構成威脅",這些戰略目標都不可能通過戰爭手段實現。正因如此,特朗普才對以色列施以壓力。若沒有這種壓力,停火無從談起——因為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并不愿意停火,如今是在壓力下被迫做出選擇。

◆被哈馬斯釋放的以色列人質。
即便停火,巴以沖突的根本問題依然無解。特朗普提出了所謂" 20 點計劃",其實質是為以色列實現其在兩年多戰爭中未能達成的目標,即徹底消滅哈馬斯、解除其武裝。
這一框架下,現實卻呈現出一種矛盾狀態——一方面停火大體得以維持,另一方面以色列仍在持續發起攻擊,巴勒斯坦方面傷亡不斷增加。可以說,整個加沙地帶已經變成一個"爛攤子",且看不到能被有效治理的前景。無論是外界提出的多國部隊進駐、負責解除武裝,還是以軍完全撤出加沙,從當前情況看都難以指望,更遑論系統性的重建工作。未來一段時期,這恐怕是加沙地帶的現實處境。

◆ 2025 年 12 月 26 日,位于加沙地帶中部努塞拉特的帳篷營地。
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最近表態說,以方"永遠不會"完全撤出巴勒斯坦加沙地帶,并將在"未來某個時刻"允許猶太定居者在加沙地帶北部居住。

2025 年 6 月,一場持續 12 天的戰爭在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爆發,又在美國的直接參戰與斡旋下倉促落幕。這場沖突最終呈現出頗為滑稽的一幕——美國、以色列、伊朗三方均宣稱自己贏得"勝利"。
"十二日戰爭"是推動中東局勢發生重大變化的關鍵事件之一。我認為其基本事實是:一個國際社會公認擁有核武器、長期拒絕與國際原子能機構合作、未簽署《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國家,以"對方發展核武器"為由主動對一個被普遍視為無核、已簽署《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且核活動長期處于國際原子能機構監控之下的國家發動軍事打擊。
我認為,這場戰爭沒有任何一方是贏家。以色列試圖通過戰爭實現兩個目標——一是徹底摧毀伊朗的核能力,二是顛覆伊朗現政權,顯而易見均未達到。相反,突如其來的打擊反而激發了伊朗罕見的同仇敵愾情緒,凝聚了民族團結。
以色列的確對伊朗造成沉重打擊,一批前沿核科學家被暗殺,多名軍方高層將領遇襲,德黑蘭的重要核設施遭到嚴重轟炸。但與此同時,以色列自身也遭受了 1948 年建國以來前所未有的打擊。總體來看,金沙電玩城app以色列并未贏得這場戰爭。

◆ 2025 年 6 月 28 日,伊朗德黑蘭的恩格拉布廣場,民眾哀悼在以色列空襲中喪生的伊朗軍事指揮官。
美國在這場沖突中同樣一無所獲。特朗普宣稱伊朗三處核設施均被"徹底摧毀",但從美伊之間后續的交涉來看,美國內部并不認同這一判斷。
更關鍵的是,美國在這一過程中表現出明顯的"失信"。2025 年 6 月 15 日原本是美伊在阿曼啟動新一輪和平談判的日期,但在 6 月 13 日,以色列在美國的默許下發動了對伊朗的襲擊。結果導致伊朗從國際原子能機構監控下的相對透明狀態轉為暫停合作,其核活動反而更不透明。由此來看,此次戰爭沒有任何贏家。

◆ 2025 年 6 月 13 日凌晨,以色列對伊朗境內核設施和軍事目標實施打擊。
但"十二日戰爭"依然值得關注,因為它暴露出三條"底線"。
第一條是伊朗的"下限"。自 2023 年以來,伊朗在地區的代理人以及盟友接連遭到以色列及西方的打擊,如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哈馬斯、胡塞武裝等,導致影響力一路被壓縮。以色列攻擊伊朗之初,外界普遍預期伊朗會被"打趴"。事實卻是伊朗挺住了沖擊,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仍是中東地區的重要玩家,擁有可與土耳其、以色列和阿拉伯陣營并列為"一極"的地位。

◆ 2024 年 12 月 8 日,武裝分子占領大馬士革的國家廣播電視大樓,宣布已推翻阿薩德政府。
第二條是以色列的"上限"。過去兩年多,以色列在地區軍事行動中幾乎表現為"戰無不勝、所向披靡",但這場戰爭證明,它依然無法撼動伊朗的地位,能力止步于此。
第三條是美國的"底線"。盡管在最后階段,美國實質性參與了對伊朗核設施的打擊,但特朗普釋放的信號非常明確,即美國不愿,也不會與伊朗陷入持久對抗。從結果來說,美國不會卷入一場長期、全面的戰爭。

中東地區之所以演變至當下局面,與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中東政策高度相關。長期以來,中東尤其海灣國家,包括沙特阿拉伯、阿聯酋和卡塔爾,在安全防務上極為脆弱,只能依賴與美國構建的"石油美元換安全保證"的防務結構。
這一次,以色列對卡塔爾本土發動攻擊,動搖了這一安全模式的根基。幾十年來,沙特每年向美國購買軍火的支出平均接近 200 億美元,本質上是向美國輸送利益,以換取安全承諾。但當以色列攻擊卡塔爾時,美國提供的安全保護形同虛設,未作出任何實質反應。可以說,"石油美元換安全保證"的防務結構在卡塔爾遇襲一刻被擊穿。
在美國不再可靠的情況下,海灣國家迅速尋找替代性安排。最典型的例子是沙特與巴基斯坦迅速簽署共同防御協議,卡塔爾等國也不得不在美國的安全傘之外另覓保障。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中東政策與第一任期一脈相承,核心都是"唯利是圖",信奉"美國第一"的原則。他上任后首訪選擇了海灣國家沙特、卡塔爾、阿聯酋,并從上述三國獲得數萬億美元的投資承諾,體現出只顧美國收益、不愿為中東安全做出投入的立場。正因美國不愿承擔成本,才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代理人,于是特朗普選擇放手,甚至縱容以色列的行動。
特朗普公開把加沙視為潛在的房地產項目,提出"清空加沙、由美國接管并開發"等言論。正是這種極不負責任的態度和政策,才導致中東地區在過去一年發生如此重大的變化,催生出一系列此前難以想象的事態,如以伊沖突、以色列襲擊卡塔爾等。
與此同時,也門、利比亞、蘇丹等國接連陷入內戰,其中蘇丹國防軍與快速反應部隊之間的沖突造成的人員傷亡遠超加沙。英國湯森路透基金會最近公布的一項問卷調查結果顯示,蘇丹人道主義危機被多家援助機構評價為 2025 年全球"最被忽視的危機"。蘇丹眼下約 3000 萬人急需人道主義援助,但內缺糧、外缺援,國際關注嚴重不足。
敘利亞劇變亦為中東地區增添變數。目前敘利亞國內有掌權的前反對派以及庫爾德力量等多方勢力并存;外部則有域內外一些國際勢力角逐。敘利亞過去被稱為中東的"心臟"。如果敘利亞不能保持國家統一、領土完整、主權獨立,將對中東地區產生重大影響。
值得一提的是,敘利亞新政權過去被聯合國定性為國際恐怖組織,其領導人沙拉長期被美國懸賞 1000 萬美元通緝。但當局勢驟變后,美國幾乎無條件取消了對沙拉的通緝。且在不久前,沙拉歷史性訪問美國,進一步促成美方取消制裁。
由此可見,但凡被視為符合美國利益的對象,哪怕昔日的恐怖分子,也可以搖身一變成為盟友,凸顯出特朗普政府極端功利、毫無原則的政策取向。此種做法不僅會破壞地區秩序,也會對全球反恐造成消極影響。

當前海灣阿拉伯國家面臨兩大關鍵問題。
其一是經濟轉型,這些國家近年大力推動擺脫對石油天然氣的單一依賴。例如阿聯酋過去高度依靠能源,如今其國內生產總值(GDP)中逾 75% 的產值來自非能源部門,能源相關產值不足四分之一。阿聯酋則提出在建國百年(2071 年)之前,讓人工智能及相關產業取代石油天然氣在國家產值中的支柱地位。
其二是各國安全焦慮顯著上升,紛紛尋找"備份保障"。在這一背景下,中國在中東尤其海灣地區迎來機遇。
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中國若更實質性參與海灣安全與防務事務,將不僅是這些國家口中的"安全備份",更能在原本由美國一方主導的格局之外提供一股新的平衡力量,使地區安全結構更為穩健。
另一方面,這些國家的經濟轉型也很需要中國。中國在全球前沿高科技領域具備優勢,在人工智能上與美國同屬第一梯隊,美國在算力等基礎層面領先,中國在應用層面更為突出。海灣國家不愿讓中美在中東迎頭相撞,而希望雙方各展所長,這才有利于其自身發展。
中國已成為海灣國家最大的貿易伙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顯示,2024 年阿聯酋、沙特阿拉伯、卡塔爾、科威特、阿曼和巴林等六個海灣國家對華貿易額達 2570 億美元,超過這六個國家與美國、英國和歐元區國家合計 2560 億美元的貿易總額。預計到 2028 年,海灣國家與中國的貿易總額將增至 3750 億美元。
未來,中國與海灣國家在能源、經濟多元化、數字經濟和基礎設施等領域存在巨大的雙贏機會,中國提供資金、技術和市場,海灣國家提供能源、投資空間和轉型項目(如新能源、電動汽車、光伏),從而實現能源合作、產業升級、金融互通和區域互聯互通的共贏局面。

◆距離阿聯酋阿布扎比市中心南部約 45 公里的沙漠腹地,坐落著由中國企業承建的艾爾達芙拉光伏電站。
2026 年的中東局勢走向主要受兩大沖突左右。一是伊以沖突。雖然此前的戰爭告一段落,但沖突隨時可能爆發。伊以局勢始終是一把懸在地區上空的利劍。
二是巴以沖突。巴以交戰兩年多,加沙問題迄今未能得到實質性解決。盡管雙方在特朗普的推動下實現停火,但只要沖突之根本無法解決,戰火就難以真正熄滅。以色列最關切的是能否徹底解除哈馬斯武裝,現實卻是,兩年多的軍事打擊嚴重破壞了哈馬斯的裝備和設施,卻并未削弱其武裝力量。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國家愿意派兵進駐加沙直接對抗。
從加沙地帶的現狀來看,當前局面也遠談不上重建,整個地區幾乎淪為廢墟,僅清理廢墟和建筑殘骸就需要數年。加沙有 200 多萬居民,以色列既趕不走也無法消滅,戰火隨時會復燃,并引發更大范圍的地區聯動效應。
同時,以色列仍在約旦河西岸實施大規模武裝清剿,并繼續擴建猶太定居點、蠶食巴勒斯坦的土地。與此同時,黎巴嫩真主黨依然存在,以色列對其高度戒備。總而言之,這兩條沖突線將深刻影響 2026 年的中東局勢。(實習生朱若晚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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